外卖闪购优惠券的持续效应、作用机制与良性竞争秩序建设
开云手机在线官网光华思想力课题组
观点概览
l 闪购优惠券的消费拉动效应有一定持续性,在半年左右的时间内依然显著,每1元补贴带动支付宝全域消费5.18元。闪购优惠券对淘天实物消费的溢出效果持续存在,跨场景拉动效应仍显著,其中对服务消费的拉动最强劲。
l 闪购优惠券总体提升商户线上营收、对线下无显著影响;对于经营规模在50%分位数以下的小型商户的正向拉动作用更为明显。
l 闪购渗透率提升显著带动骑手群体收入增长与劳动效率优化,城市闪购渗透率每提升10%,骑手日均收入提高6.64%,有效工时比提升1.78%。
l 闪购优惠券的消费拉动主要源于两个机制的作用:消费者侧的实物消费拉动源于淘宝APP的使用黏性增强,商户侧的线下增收则部分归因于线上流量曝光带来的“广告效应”。
l 建议严控“内卷式”竞争,监管平台行为,维护公平有序良性竞争环境;构建能反映外卖商户真实盈亏的成本调研评估和价格监测体系;探索三方合理共担的骑手劳动权益保障体系。
2025年以来,以美团、淘宝闪购、京东等为代表的即时零售与外卖平台通过“百亿补贴”“亿元补贴”等活动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外卖竞争。对于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在补贴、价格、流量等方面的激烈竞争及其带来的诸多影响,社会各方反映强烈。开云手机在线官网光华思想力课题组继2025年7月发布《基于外卖闪购优惠券的消费提振、经营拉动与行业启示》一期报告后,基于淘宝闪购数据,持续追踪了“闪购”优惠券在更长时间区间的效应。本期报告作为系列研究的第二篇,将数据延长至2025年10月21日,结合平台大数据并针对首期提出的待解决问题,重点在闪购优惠券的持续效应、骑手群体、消费促进与商户线下增收的微观机制等方面进行了拓展和深化,并据此就如何建立良性竞争的市场秩序提出相关政策建议。
一、研究背景与首期研究回顾
当前我国经济延续温和复苏态势,但消费增长动能仍需进一步巩固与激发。以“线上下单、即时配送”为特征的即时零售新业态,凭借其高效便捷的优势,正成为引领消费增长的创新力量。2025年,以美团、淘宝闪购、京东为代表的外卖与即时零售平台,相继发起以“百亿补贴”“亿元补贴”为标志的大规模市场活动,受到社会各方和监管部门广泛关注。开云手机在线官网课题组于2025年7月发布了《基于外卖闪购优惠券的消费提振、经营拉动与行业启示》报告,基于2月12日-7月15日,即淘宝闪购上线(4月30日)前后22周的数据(下文将2月12日-18日简称为第1周,7月9日-15日为第22周,以此类推),首次系统评估了淘宝闪购优惠券的初步影响。主要研究结论包括:淘宝闪购优惠券对饿了么平台上的外卖消费产生了显著的拉动作用,每1元有效闪购补贴带动了在饿了么平台上大约1.65元的额外新增消费,且对零售(非餐饮)的拉动更大。闪购优惠券的消费拉动作用存在显著的溢出效应,每1元的有效闪购补贴带动了消费者6.76元通过支付宝平台完成支付的额外消费,其中对线上电商实物消费的带动金额为3.11元。闪购渗透率与地区行业层面餐饮商户平均线下周营收正相关,未发现挤占堂食的统计证据;闪购优惠券对参与商户在线上、线下营收都有正向拉动作用,且对营收规模最小的50%商户的拉动作用最强。
首期研究存在一些尚未解决的问题。一是仅观测到上线初期的爆发效应,闪购优惠券的拉动效应能否持续仍待验证;二是对商户端更长时期的线上线下影响待评估;三是未能涵盖骑手群体数据,无法评估骑手的劳动强度、收入结构与工作变化;四是关于消费拉动与商户增收的微观机制(如流量曝光、APP使用黏性等)尚不清晰。鉴于此,课题组开展了二期研究,将数据窗口延长至2025年10月21日(共36周),覆盖了更完整的市场周期。样本方面,在延续原有20万消费者和4万商户样本的基础上,新增了5万名活跃骑手的随机抽样样本,并关联了淘宝APP端的行为数据及商户端的流量数据,以构建更完整的分析闭环。
二、研究设计与数据样本
本研究以淘宝闪购平台为核心研究对象,在支付宝、淘宝和饿了么的数据支持下,构建覆盖消费者、商户、骑手三大主体的多维度分析框架,通过科学计量模型精准评估闪购优惠券的长期效应与作用机制。
在样本选择上,本研究延续首期抽样框架并进行拓展:消费者层面,持续追踪首期20万用户样本(10万核销优惠券的实验组、10万未核销的对照组)在饿了么、淘天、支付宝平台的消费行为至2025年10月21日;商户层面,持续追踪首期4万家餐饮商户样本(2万家参与闪购的实验组、2万家未参与的对照组)的线上线下经营数据,同时补充了商户评分、复购率等经营质量指标;骑手层面,新增随机抽取5万名观测期内每周至少完成1单的活跃骑手,构建其收入、完单量、工作时长等核心指标的周度面板数据。
三、研究发现
(一)消费拉动效应具备长期持续性,跨场景溢出效应仍显著
从1-32周的更长时间窗口来看,闪购优惠券在消费者侧形成了持续而显著的消费促进效应。这一影响不仅在饿了么平台内部表现强劲,也向电商平台与支付宝生态扩散,形成多场景、多品类的消费拉动。
图1不同平台与消费品类的闪购优惠券持续拉动效应:一期二期的系数变化
1. 对饿了么平台外卖消费的拉动作用持续存在。闪购优惠券对饿了么平台外卖消费的拉动效应在半年周期内依然显著,实验组用户的总体消费拉动系数为1.26,即每1元有效补贴带动了在饿了么平台上的1.26元额外新增消费,系数相比一期的1.65有所下滑,但消费拉动作用始终显著。分品类来看,餐饮类拉动系数为1.17,在高频消费领域形成持续影响;零售类拉动系数达2.40,远高于餐饮类目,延续了首期非餐饮品类拉动效应更强的特征。
2. 对淘天实物消费的溢出效果持续存在。1-32周观测期内,实验组用户淘天实物消费拉动系数达1.89,虽较首期3.11的系数有所下降,但仍表明闪购优惠券的平台溢出效应持续存在。
3. 跨场景拉动效应仍显著,其中对服务消费的拉动最强劲。1-32周内,每1元有效补贴可带动消费者通过支付宝完成支付的额外消费5.18元,较首期6.76的系数有所回落,但仍展现出极强的跨场景溢出效应。从消费结构来看,闪购优惠券对服务类消费的拉动效应最为明显,其拉动系数达到3.35;对餐饮美食类的拉动系数为1.78;对本地生活服务消费的拉动系数为1.30。
表1支付宝在不同消费品类中的拉动系数(一期与二期对比)
类型 |
模型 |
分子(元) |
分母(元) |
拉动系数 (1-32周) |
一期拉动系数 (1-22周) |
总消费 |
DID |
83.35 |
16.09 |
5.18 |
6.76 |
服务 |
DID |
53.96 |
16.09 |
3.35 |
/ |
服务:餐饮美食 |
DID |
28.61 |
16.09 |
1.78 |
/ |
服务:其他本地服务 |
DID |
20.84 |
16.09 |
1.30 |
/ |
服务:酒店旅游 |
DID |
4.51 |
16.09 |
0.28 |
/ |
耐用品 |
DID |
20.57 |
16.09 |
1.28 |
/ |
非耐用品 |
DID |
8.82 |
16.09 |
0.55 |
/ |
(二)商户线上增收效应长期存在,商户评分呈现明显提升
基于1-36周的商户数据追踪,本研究进一步验证了闪购优惠券对商户经营的长期影响,发现闪购优惠券提升了总体商户的周线上营收和订单量,同时对线下经营表现无显著影响。此外,对于小型商户而言,闪购优惠券同时显著提升了线上和线下的营收与订单量。
1. 闪购优惠券总体提升商户线上营收、对线下无显著影响。模型分析结果显示,闪购优惠券活动上线后,样本商户平均每周营收提升1594元,其中线上营收提升1576元,线上订单量每周提升52单,均在统计上高度显著;而对商户线下营收、线下订单量无显著影响。这一结果表明,在近半年的观测期内,闪购优惠券持续为商户带来线上经营增量,且未出现线上消费挤占线下堂食的情况,与首期研究结论保持一致。
图2 样本商户2024年和2025年线上、线下平均营收、订单量对比
2. 闪购优惠券促进小型商户线上、线下增收。异质性分析结果显示,闪购优惠券对营收规模后50%的小型商户拉动作用更为显著,活动上线后,小型商户周线上营收提升1468元,周线下营收提升164.8元,周总体营收增加1633元;线上订单量每周提升51单,线下订单量每周提升2单,以上结果在统计上均显著。而对于大型商户,优惠券仅对其线上营收和订单量有显著正向作用,对线下经营无显著影响。
3. 商户经营服务质量持续改善,商户评分呈现明显提升。本研究以用户评分为核心指标,进一步分析了闪购活动对商户经营质量的持续影响。结果显示,在1-36周的观察窗口内,参与闪购活动的商户总体评分,以及口味、包装、服务三个细分维度的评分均呈现持续改善。这表明,在参与闪购活动后,商户可能通过加强运营、改进出餐品质或提高配送服务质量来应对补贴带来的流量增长,从而在更长时期获得更高的用户评价分布。
4. 小微经营者调研数据显示,未发现外卖补贴导致小微餐饮经营者普遍利润率显著下降。本研究同时利用OSOME小微经营者调查数据分析餐饮类小微经营商户2025年相较于2024年的经营指标变化,并估计外卖平台线上补贴对小微经营者的利润影响。结果显示,2025年二、三季度相较于2024年同期,各类经营模式的小微利润率整体并未出现系统性的下滑:仅线下经营的商户利润率基本保持稳定,仅线上外卖平台经营的商户利润率小幅上升,线上线下双渠道经营的商户利润率虽有小幅波动,但统计上无显著下降。
(三)骑手收入与劳动效率均得到提升
针对首期研究未覆盖的骑手群体,本研究通过5万活跃骑手样本数据,系统评估了闪购业务扩张对骑手收入、劳动强度与工作效率的影响。
1. 骑手收入显著增长,增速高于完单量增速。1-36周观测期内,骑手所在城市的闪购渗透率每提升10%,骑手的日均收入平均提高6.64%,日均完单量提高4.30%。骑手日均收入的提升幅度大于完单量的提升幅度,这表明骑手收入的提升并非仅来自“多跑单”,还可能因为单位订单的平均收益或激励更高。
2. 骑手的有效工时比提升。数据显示,与收入提升相伴的并非骑手工作时长的简单延长,而是工作效率的优化。闪购渗透率每提升10%,骑手日均在线时长微幅下降0.35%,而用于实际配送的“背单时长”小幅增加1.96%,“一降一升”直接推动骑手有效工时比(背单时长/在线时长)提升1.78%。这表明在外卖补贴带来的市场扩张期,骑手用更短的总在岗时间,完成了更高效的配送劳动。
3. 一线城市骑手的收入增长与效率优化效应更为显著。分城市等级分析结果显示,闪购优惠券对一线城市骑手的正向影响明显强于非一线城市。一线城市闪购渗透率每提升10%,骑手日均收入增长7.69%,日均完单量增加5.25%,有效工时比提升3.07%;而非一线城市同等条件下,骑手日均收入增长5.90%,日均完单量增加3.10%,有效工时比提升2.17%。这可能源于一线城市本身具有更高的消费能力、更密集的人口分布和更高效的订单网络,使得闪购业务扩张所能带来的规模效应和调度优化潜力更大。
表2 分城市等级的骑手指标影响差异
城市等级 |
时段 |
日均收入(元) |
日均完单量 |
日均背单时长 (小时) |
日均在线时长 (小时) |
有效工时比 (背单时长/在线时长) |
一线城市
|
1-28周 |
+8.76% |
+5.95% |
+3.11% |
-0.92% |
+3.19% |
1-36周 |
+7.69% |
+5.25% |
+2.63% |
-1.25% |
+3.07% |
非一线城市 |
1-28周 |
+6.34% |
+3.50% |
+2.44% |
-0.42% |
+2.34% |
1-36周 |
+5.90% |
+3.10% |
+2.22% |
-0.50% |
+2.17% |
(四)闪购优惠券消费拉动效应和溢出效应的机制分析
首期报告虽然证实了闪购优惠券具有强大的跨平台溢出效应,但其拉动电商实物消费和商户线下营收的传导机制仍不明确,本期研究通过引入用户行为数据和商户流量数据,运用中介效应模型,分析这一微观传导路径。
1.消费者实物消费的提升源于淘宝APP使用频率上升。闪购优惠券通过高频、即时的消费激励,显著提高了用户的手机淘宝APP使用时长、淘宝首页浏览量、点击进入淘宝商品尤其是实物商品链接详情页的次数,从而提高了用户的淘宝实物消费。数据显示,闪购上线后,实验组消费者每周相较于对照组增加了1625.53秒的手机淘宝APP浏览时长,淘宝首页浏览量每周增加3次,在商品详情页上的点击次数每周增加了约15.08次,其中对实物商品的详情页点击增加了14.09次。闪购优惠券通过提升消费者在淘宝生态系统内的黏性,从而将流量溢出至实物电商消费。这一机制的传导路径是:闪购参与—淘宝APP使用时长增加/淘宝首页浏览量增加/淘宝商品详情页点击增加—淘天实物商品详情页点击增加。
2. 商户的线下增收源于线上流量曝光带来的“广告效应”。针对商户线下增收的核心机制,研究发现,参与闪购的商户在实验期内获得了显著高于对照组的线上曝光,浏览量与点击量显著提升,同时也通过平台展示机制带来广告效果。更为关键的是,在加入线上曝光或被点击量控制变量之后,闪购对线下营收的DID系数不再显著,说明线上用户注意力的提升完全或部分中介了线下营收的增长路径。综合来看,闪购活动不仅在平台端强化了商户的线上可见度,也实质性地推动了线下消费的增加。
(五)研究局限性
本研究仅基于闪购(淘天)平台和支付宝平台数据,对于消费者、商户和骑手跨平台的行为无法观测;在商户侧缺乏成本支出等方面数据,难以对商户利润变化进行准确评估。对于外卖补贴带来的外部性较难量化,例如餐饮质量、消费行为、骑手收入之外的其他权益、商户盈利压力等。因此,外卖补贴对于总体福利效应的影响尚需进一步研究。
四、推动外卖行业良性市场竞争秩序的政策建议
(一)严控“内卷式”竞争,监管平台行为,维护公平有序良性竞争环境
严格落实《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与《网络交易平台收费行为合规指南》,强化竞争秩序监管。推动补贴信息公开透明、促销规则科学合理,营造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环境。一是依法加强对平台利用算法优势实施隐性排他行为的查处。重点关注平台通过流量限制等手段变相强制商户签署排他性合作协议、限制商户价格自主权的行为。二是重点监管平台“强制”或“变相强制”商户参加补贴活动等扰乱市场价格体系、转嫁竞争成本等行为。重点关注平台是否强制要求商户参加补贴活动、提供配资等行为,要求平台建立补贴信息公开机制,公示活动规则、适用范围及补贴成本分摊方案,防止平台利用资本优势进行掠夺性定价或要求商户低于成本价销售,防范过度“内卷式”竞争挤压行业利润空间。
(二)构建标准化的商户成本核算与价格监测体系,精准掌握行业真实经营状况
外卖商户的商品价格是否低于成本,是认定不正当竞争、衡量商户真实损益的关键要素之一,也是监管的重要依据。建议由相关部门协同,建立衡量外卖商户真实盈亏的成本评估和价格监测体系,制定外卖商户真实成本和价格的核算标准,实施成本调研评估和价格监测并根据季节、促销活动节奏等因素动态追踪价格变化,为准确衡量监测外卖商户损益、促进行业健康发展提供公允的参照系。
(三)探索政府、企业、骑手三方共担的劳动权益保障体系,筑牢灵活就业民生底线
外卖骑手是稳就业与灵活就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应坚持以骑手权益保障为核心,构建多方协同的保障体系。一是探索构建政府、企业和外卖骑手三方共担的社会保险和职业伤害保障体系。压实平台与用工主体的法定责任,建立全覆盖的“骑手保障专项基金”,不得将保障成本转嫁给骑手;优化社保个人账户跨区域转移接续政策,对平台缴纳的职业伤害保障给予一定比例财政补贴,支持骑手根据接单模式自主选择参保类型。二是引入“算法适度”的动态调度体系。以“安全第一、效率适度”为核心原则,科学设定配送时限,减少超时罚款,提高配送容错空间,建立骑手疲劳预警机制,避免配送效率与安全风险失衡。三是完善骑手权益保障与社会融入支撑机制。整合多方资源建立骑手权益纠纷调处中心,降低骑手维权成本;指导平台建立骑手职业发展通道,在商圈、社区完善骑手驿站等基础服务设施,增强骑手的群体认同感与城市归属感。
课题组成员:刘俏、沈俏蔚、杨笑寒、张佳慧、沈霖希
作者单位:开云手机在线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