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思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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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简报》第344期 数字人民币的产业端“破局” ——智能数币的“深圳模式”


肖筱林

观点概览

l 智能数币已成为数字人民币 “增量扩面、提质增效” 的核心驱动力,深圳在教培预付费监管领域打造的 “智付无忧” 项目,形成了成熟可复制的 “深圳模式”。

l 截至 2025 年 9 月,该模式监管资金达 21 亿元,覆盖深圳超 1200 家合规教培机构,实现零跑路资金损失,消费者满意度从 52% 升至 89%,退费纠纷同比下降 76%。

l 该模式聚焦商户侧资金监管、兼容多元支付实现消费者无感支付,破解推广双重阻力,倒逼行业回归稳健经营,为智能数币全场景推广及人民币国际化筑牢基础。

本文结合个人研究和实地调研的最新情况,聚焦数字人民币在To B层面的推广,以数字人民币加载智能合约(简称“智能数币”)应用于预付费行业的“深圳模式”为例,全面阐述数币的产业端“破局”之道。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就是计算机编码的合同,或将传统合同代码化;代码可自动判断并强制执行合同的支付条款,不受当事人的主观意愿影响,理论上可以有效防止合同违约。智能合约的概念,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已被尼克·萨博(Nick Szabo)提出,但真正的应用,是直到2009年比特币诞生,尤其是在以太坊为代表的加密数字货币交易和不可篡改的区块链技术的加持下,才找到较好的契合点,并得到真正的推广。其实,数字货币,无论是加密货币、稳定币还是央行数字货币,都具有可编程的特点,都可以加载智能合约。

一、智能合约与智能数币的发展背景及试点历程

数字人民币是我国的数字化法币,自2019年末推出试点以来,参与试点的各方,包括央行、2.0层的商业银行以及2.5层的商业和金融机构,都在探索数字人民币独有的可编程性,在To C, To B和To G等领域积极试点“智能数币”的多种应用。应该说,过去几年来,数字人民币对智能合约的探索遵循了“小步快跑、重点突破”的策略。2021年12月,农行深圳分行联合华为,以“云侧智能合约”用于住房租赁资金监管为起点,验证了技术可行性。2022年成为关键转折点,深圳福田区在建行和农行提供的早期监管平台的基础上,率先在教培预付费领域进行试点,直击商家频繁“卷款”跑路的社会痛点,引发了广泛关注;当年9月,央行数研所正式推出“元管家”平台,定位于提供标准化的“智能数币”基础设施,为后续的大规模商业化应用先行铺路。在此基础上,以工商银行、建设银行为代表的2.0层运营机构和以京东为代表的2.5层科技公司迅速跟进,将智能合约的应用场景从C端的预付费消费,不断拓展至B端的供应链金融、G端的财政补贴等更多领域。截至2025年,数字人民币加载智能合约已从零星试点迈入规模化、多元化应用的新阶段,也成为推动数字人民币“增量扩面、提质增效”的核心驱动力之一。

二、智能数币教培场景应用的“深圳模式”与实施成效

经过几年的试点,“智能数币”到底成效如何,在某个(些)产业是否到了可以大规模推广的阶段?通过调研深圳的政府机构和商业银行以及走访当地商户,发现深圳的“智能数币”在教培预付费监管领域的试点进展良好,参与的商家数量自2022年起不断上升,试点区域也从福田区逐渐向深圳其他区扩展,目前已形成“智能数币”应用于教培行业的“智付无忧”项目。依托该项目,2025年5月全面落成的“深圳市教育公共平台”,通过一个超大的可视化平台,教育局可以随时动态监测各教培机构、商业银行与消费者之间的信息流、业务流和资金流。该平台背后,则是数字人民币加载智能合约应用于教培行业的技术支撑和产业应用。因此,本文认为,“智能数币”应用于教培行业的深圳试点,已形成独特的“深圳模式”,而且有极大的潜力可以向其他试点地区进行复制甚至大范围推广。

(一)试点整体进展与核心实施成效

从数据和实际情况来看,深圳试点的“智能数币”总缴纳资金已达21亿元(截止2025年9月),以渐进的方式稳步推进,且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迭代更新,形成了一个消费者和市场认可的可持续业务模式。自2022年以来,试点从福田区开始,逐渐推广到深圳全市。截止今年9月,证照齐全的合规教培机构大部分(超过1200家)已纳入“智能数币”的监管模式。更重要的是,自2022年以来,凡是纳入该监管模式的机构未发生一起因跑路导致的资金损失事件,消费者权益得到极大保障,消费者满意度也从当年的52%提升至89%,2024年以来退费纠纷量更是同比下降76%。从深圳全市100%纳入监管的60亿元教培资金来看,“智能数币”的监管金额已超过三分之一,规模相当可观,且有进一步全面覆盖的空间,因为“智能数币”的试点还在稳步向前推进。

(二)“深圳模式”精准监管教培资金,降低消费者使用门槛

“深圳模式”的核心是灵活变通,且紧抓教培行业的主要矛盾——聚焦对教培商户的资金监管,同时以多元化支付方式降低消费者使用的门槛。教培行业作为我国典型的预付费行业,一直以来的“顽疾”就是商家以低价作为诱饵,吸引消费者支付大额预付费资金购买大课包,之后大肆扩张、四处开店,但极易出现资金链断裂,继而产生商家跑路,消费者维权难等系列问题。尤其自2021年的“双减”政策实施以来,各种商家跑路的新闻更是累见不鲜。针对这些问题,“双减”以来国家出台了各种监管措施,包括限制学科培训机构的运营时间,教培合同期限不超过三个月(或60课时)或金额不超过5000元,以及教培机构须将预收费资金存入银行监管账户或缴纳风险保证金,等,不一而足。但在现实的监管中,一方面,监管机构很难真正介入教培机构的“微观”业务运营继而实施监管,包括追踪培训服务的进度,以及监管账户资金是否随着培训服务进度而分批拨付,等;另一方面,资金监管账户或风险保证金的设立和资金流转,但凡涉及人为介入的环节,很难做到100%的商户履约或100%的政府监管。

上述两个方面的挑战,“智能数币”都能通过技术手段“完美”解决:一方面,通过数币加载智能合约,教培合同可以自动执行,做到信息流和资金流合一,从而实现教培资金“一课一销”或按比例释放,通过技术手段彻底杜绝商户“卷款“跑路的问题;另一方面,监管部门通过智能合约将各项教培监管要求直接嵌入教培合同的智能合约模板,并在合约中明确课程内容和退费规则等,从而做到“精准监管”,并极大地节约监管和行政成本。但是,以上“完美”技术方案的前提是,资金必须以数字人民币作为载体来加载智能合约。在零售端层面,自2019年末推出试点以来,数字人民币的公众采用率依然较低,主要原因是我国的移动支付体系已相当发达,便捷的支付使得普通民众已形成路径依赖,在缺乏明显激励的情况下,很难做到新装数字人民币App且经常使用。这其实也是“智能数币”的各地试点推广中遇到较大阻力的原因。这些模式均要求消费者一开始就须安装数币App,初衷是消费者全程使用数币进行支付,便利后续加载智能合约以监管资金流向,但在推广时却遭遇双重阻力:除了“商户侧”预收资金被分流的固有阻力外,该模式还叠加了“消费者侧”推广的支付摩擦。

深圳在“智能数币”的试点中,其实也是经历了一番曲折才意识到:预付费资金监管的重心在于商户,只要能通过数字人民币加载智能合约追溯和监管教培商户的预收资金即可,至于消费者端是否通过数字人民币进行支付,其实并非重点。因此,自2024年以来,深圳教育局和数币2.0层银行通力合作,在“智能数币”试点中灵活变通,并大幅进行技术升级:在商户侧,统一教培商户的公众号购课入口,并通过2.0层银行援建的“智能数币”平台,将商户的资金转化为数字人民币以加载智能合约;而在消费者侧,该平台则兼容微信、支付宝及银行转账等多种支付方式,让消费者做到“无感”支付,且能通过该平台实时了解孩子的上课进度和资金使用情况。自此,“智能数币”的教培试点迎来了爆发式增长:截至2025年9月,智能数币的教培总缴费已达21亿元,合约订单超30万个,缴费人次累计超过200万笔;而退费约1500人次,金额达500余万元,且做到了“零投诉”,“零纠纷”。

(三)“深圳模式”重塑了预付费行业的商业逻辑,引导商家从“营销获客”转向“质量留存”

“深圳模式”中的智能数币技术和监管创新,客观上起到了倒逼教培商家运营转型和稳健经营的作用。数字人民币加载智能合约的“深圳模式”,某种层面上,其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利用技术手段,在当前消费趋于审慎的经济下行周期中,重塑预付式消费的商业逻辑,倒逼教培行业从“高杠杆扩张”回归“稳健经营本质”。具体而言,经济下行压力让消费者捂紧钱袋子,天然偏好风险更低、决策更轻的“短课时、小课包”。数字人民币加载智能合约,能实现“一课一销”或“分期释放”机制,恰好迎合了这一趋势。它从根本上切断了过往“大额预付、快速圈钱、野蛮扩张”的经营闭环,使得教培机构无法再依赖沉淀资金的“金融杠杆”去冒险。当收入必须依赖实实在在的服务交付才能逐笔“解锁”时,机构的经营策略被迫转向,必须优先确保现金流的稳定与安全,而不是赌博式的规模扩张,这有效降低了因资金链断裂而“爆雷”的风险。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调研中了解到深圳当地好几家连锁的教培机构,因总部资金链断裂,绝大部分分店都被“殃及池鱼”,反而是个别之前采用了“智能数币”的门店存活了下来,因为相关预收资金被锁定在智能合约里,该门店日常不得不“稳健”经营,最后反而得以幸存。

因此,“深圳模式”带来的积极效应,是引导商家将核心竞争力从“营销获客”转向“质量留存”,促进行业进入“良币驱逐劣币”的健康轨道。在“深圳模式”的框架下,商家的收入不再是一次性的“圈钱”成功,而是取决于消费者是否愿意持续“用脚投票”。这意味着,机构必须加倍珍视自己的“羽毛”(即声誉),将资源投入到真正提升教学质量、优化服务体验上。只有通过卓越的教学效果和良好的口碑,才能将短期的消费者转变为长期的忠实客户,实现可持续的盈利。这种机制,不仅让消费者重获安全感,也为那些真正“用心做教育”的优质机构提供了更公平、更长远的竞争环境。

三、“深圳模式”的推广建议与未来展望

“深圳模式”提供了数字人民币加载智能合约在产业层面推广的良好示范。在“智能数币”的推广上,“深圳模式”的独到之处,一方面在于它摒弃了依赖行政力量强行推进的传统路径,开创性地构建了“监管柔性引导”与“银行市场化赋能”相结合的协同生态。具体而言,教育局等监管部门扮演了“服务者”与“劝导者”的角色,通过反复的培训与沟通,耐心说服商家接纳新模式,重在“引导”而非“强制”。与此同时,作为数字人民币2.0层的商业银行则承担了“筑路人”的重任,它们为商家提供了“零成本”的智能合约技术平台,确保商家接入时“无技术之忧、无成本之虑”。

另一方面,该模式得以持续运行的关键,在于它精准地嵌入了商业激励机制,使“拥抱监管”成为商家的“理性选择”而非“被动合规”。银行不仅为接入商家授予“数字人民币支付”标识,以此作为信任背书协助商家吸引消费者;更重要的是,它们敏锐地捕捉到商家因预付费被锁定而产生的现金流痛点,并创新地提供了配套信贷支持。这套“技术赋能 + 信任加持 + 金融纾困”的组合拳,将监管要求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商业红利。这种不依赖行政强压,而是依靠市场逻辑与正向激励驱动的推广范式,确保了商业可行性与可持续性,为“智能数币”在全国范围内的复制与推广,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深圳样本”。

数字人民币和智能合约都是新鲜事物。不断走向无现金社会的中国,如何借助最新的数字化法币,拥抱最新的智能合约技术,并将“智能数币”的试点进一步复制和推广到深圳之外的教培行业,甚至放眼全国,推广到其他预付费行业,包括健身、美容美发、餐饮、零售和新能源汽车充电等,非常需要行业参与者和政策管理者不断进行新的探索和试点。一旦“智能数币”以教培行业作为出发点,不断推进新的预付费行业试点,甚至向TO C, TO G等新的领域进行拓展,数字人民币独有的可编程特性,才会真正显现出产业端推广的价值。在此基础上,数字人民币作为我国的数字化法币,跟美元稳定币等数字货币的中长期竞争,才能构筑立足中国和服务我国发展产业发展的根基,并进而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真正的基石和助推器。


作者单位:开云手机在线官网

简报执笔:张佳慧